关于欲望的寓言——评三幕悲剧《迷宫》
创意写作学院 申宏伟
三幕悲剧《迷宫》脱胎于古希腊代达罗斯与伊卡洛斯的神话,但编剧兼导演侯宇鑫老师明确表示,这“不是一个关于神话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人生的故事”。看完全剧,我认为这话说得中肯。舞台上没有神祇降临,也没有命运女神的直接干预,有的只是一个背负杀人罪名的建筑师、一个精于权术的国王、一个渴望飞翔的少年,以及一群在权力夹缝中求存的小人物。他们共同编织的,并非英雄史诗,而是一则关于欲望如何塑造、囚禁并最终反噬人的寓言。
一、代达罗斯:一个并不典型的悲剧人物
代达罗斯是这则寓言的中心人物。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悲剧英雄——他既不无辜,也不崇高。十四岁时因嫉妒兄长希达罗斯的才华而投毒杀人,三十年后在阿波罗神庙的翻修仪式上被已故父亲的“神谕”当众揭穿,被迫携子逃亡至克里特岛。这一设定奠定了人物的基本困境:他无法面对自己的罪行,却又无法摆脱罪行的阴影。
剧中有一段自白值得注意。代达罗斯对儿子伊卡洛斯坦言,自己从小就不被父亲看重,所有的关注都落在兄长身上。“他有才华,我也有才华,可同样是他的儿子,他就是那么偏心。”这句话暴露出代达罗斯弑兄的动机:不是单纯的恨意,而是对被承认的极度渴望。他以为只要除掉那个占据光芒的人,自己就能取而代之。然而杀人之后,父亲并未将他交给法律,而是默许他继承家业——这种“宽恕”反而成了更深的枷锁。
正因如此,当米诺斯要求他设计迷宫时,他看到了机会。迷宫不仅是困住弥诺陶诺斯的物理空间,更是代达罗斯用以对抗“神谕”审判的精神堡垒——“如果这个迷宫能够建造完成,我就能战胜神的话语。”但剧情的走向给出了残酷的答复。迷宫的设计图完成了,工程却因核心石材“失踪”而受阻。这个技术难题实际上是道德困境的隐喻:他无法在服务于克里特岛的同时获得雅典的原谅,也无法在保全自己的同时赎回罪过。他的欲望将他推到了一个无法两全的死角。
二、米诺斯:以秩序为名的控制
与代达罗斯的内心挣扎形成对照的,是克里特岛国王米诺斯。这个人物没有被塑造成暴虐的独裁者,反而显得理性、从容,甚至有些优雅。米诺斯并不迷恋暴力,他迷恋的是控制。
弥诺陶洛斯在剧中是一个暧昧的存在。米诺斯承认它真实存在,但同时他也承认,关于巨怪的种种传言经过刻意放大,“混淆视听以求稳定”。换言之,巨怪既是物理威胁,更是政治工具。米诺斯需要代达罗斯建造迷宫,并非为了消灭弥诺陶洛斯,而是为了驯服它、利用它,使其成为威慑雅典的长期筹码。
这种控制欲的极端表现出现在全剧结尾。弥诺陶洛斯的威胁被暂时化解,雅典与克里特岛达成了利益交换,而代达罗斯却被判终身监禁于迷宫之中。“你的余生将会全部用来建筑、维护、修补弥诺陶诺斯的迷宫。”米诺斯说出这番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项合理的人事安排。这正是欲望的冷酷之处:当一个人被判定“有用”之后,他的全部存在都会被工具化。
三、迷宫的多重隐喻
“迷宫”作为剧名和核心意象,其指涉远不止于那座尚未完工的建筑。从文本呈现来看,迷宫至少有三层含义。
第一层是物理层面的囚禁空间。米诺斯要求代达罗斯设计的迷宫,用以关押弥诺陶诺斯。这是最表层的迷宫。
第二层是政治层面的操控系统。雅典与克里特岛之间的和平建立在恐惧之上——雅典惧怕弥诺陶诺斯,克里特岛惧怕雅典的战争机器,而米诺斯利用这种相互恐惧构建了一套稳定的权力结构。这套结构本身就是一座迷宫。
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是人物内心的道德困境。代达罗斯杀兄之后三十年间从未真正面对自己的罪行。每一次行动看似是主动选择,实际上都是对内心负罪感的逃避。
代达罗斯最后说:“我的爱人来过,伊卡洛斯来过,这就够了。”这话听来像是释然,但细想之下,不过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终究没能成为最伟大的建筑师,也没能逃过命运的审判。他活了下来,但活在一座永恒的迷宫里——修补它、维护它、直至自己被它完全吞没。
这则寓言的价值,正在于它让观众走出剧场之后,忍不住回望自己心里那座或大或小的迷宫。
迷宫内外,无人自由——评话剧《迷宫》
太古科幻学院 雷云龙
命运悲剧:反抗即是趋近
话剧《迷宫》的解读空间极为丰富。它不仅呈现了以米诺斯、雅典使者为代表的权力者对艺术家的轻慢,也揭示了代达罗斯自身妄虚、自大与恐惧等性格对个体命运的深刻侵蚀。更值得注意的是,剧中那些未曾出场的群体——米诺斯的幕僚、阻挠施工的克里特岛贵族、在雅典与克里特利益斡旋中被牺牲的无名者——共同构成了悲剧的隐形推手,暗示着个体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坠落,而是被一张无人承认却无人幸免的网所接住或绞杀。
然而,以上种种尚不足以概括此剧的哲学根基。它最深层的质地,在于同时继承了《哈姆雷特》中“血债血偿”的必然逻辑,以及《俄狄浦斯王》里命运审判终将降临的确信。由此,《迷宫》本质上是一则“命运悲剧”:命运并非外在于人的神秘力量,而完全呈现为悲剧人物自身的行动与选择。代达罗斯建造迷宫是为了控制怪物、取悦国王、证明自己,恰恰是这一系列主动的“建造”行为,一步步将他推向了失去儿子、永困于悔恨的终局。
人在反抗自己命运的行动中,恰恰意识到自己正在向着无法改变、无法挽回的命运趋近——这一趋近过程本身便是苦痛与无奈的源头。代达罗斯每一次“解决问题”的努力,都在加固困住自己的墙壁。这正是悲剧最精妙的反讽:他从未被动承受命运,他是自己命运的共谋。正如克尔凯郭尔在《恐惧与颤栗》中所言:“将信仰的全部内容转换为概念形式并不意味着人们已把握住了信仰。”代达罗斯将“飞行”转换为翅膀的技术方案,将“自由”转换为逃离迷宫的物理路径——他掌握了一切概念,却从未触及信仰本身。因此他的坠落不是意外,而是逻辑的必然。
舞台空间:秩序即囚笼
在舞台呈现上,《迷宫》的舞美设计以古希腊建筑语言为根基,成功构建了一座兼具历史厚重感与精神隐喻性的剧场空间。整体以拱券与柱式为核心符号,营造出秩序与囚笼的双重意象。黑白切割的背景结构既是克里特迷宫的抽象转译,也是代达罗斯所代表的理性秩序的视觉外化——那些几何般的精准、对称的布局,恰恰成为了情感的坟墓。
第三幕中两侧对称的拱券将舞台区分为公开的权力场域与隐秘的人性暗室,呼应了主人公身处王权监视与自我囚禁的双重困境。顶部悬浮的方板与圆形孔洞极大拓展了垂直纵深——它既是“天空的入口”,也是“死亡的黑洞”。这个近似权力与命运“天眼”的装置承载了全剧最核心的悲剧意象:当伊卡洛斯飞向它时,观众知道那不是自由,是终结。
在层次处理上,阶梯式高低平台划分出不同叙事场域:右侧高台作为视觉重心,代表权力中心与审判现场,白色台阶强化了“被审视、被评判”的属性,代达罗斯每次站上此处都像是接受一场无人宣布却从未停歇的审判;左侧平地作为调度区域,形成“穿行、迷失、折返”的视觉动线,精准映射了代达罗斯在自我罪恶、王权压迫与血脉悲剧中的挣扎轨迹。色彩与材质拒绝一切繁杂干扰,灰白石材与深色阴影的对比,让舞台始终聚焦于人物与戏剧冲突本身。
走出剧场,你未必带走答案,但一定会带回那根红绳——代达罗斯递出的线团,如今在你手里。迷宫不会消失,但你可以选择,这一次,不再只是建造它。
每个人都在迷宫中
智能工程学院 柴昕菲
这部话剧最大的特点以及不同之处在于所有的角色都是女生反串的。
开场的第一幕,第一章就给大家抛出了一个引子。代达罗斯为什么得不到父亲的原谅,以及他到底做了什么错事?吸引着观众继续往下观看。剧情节奏把握很准,配乐给满分。
同时也巧妙地交代和铺垫代达罗斯为什么会出现在克里特多?以及又是因为什么离开雅典,选择背井离乡。在后面的演绎中,我们知道雅典和克里特多属于战争对立关系,克里特多愿意收留代达罗斯也从侧面进一步刻画了,主角是一个难得的建筑天才。
这个故事大体讲的就是戴达罗斯杀了自己的兄长,父亲帮他隐瞒了这个事实,但是就在神庙的点火仪式上,暴露了这件尘封已久的事情。于是戴达罗斯带着儿子逃到了克里特多,米诺亚为戴达罗斯提供政治保护,同时也是为了利用他,因为它放出传言说自己获得了一个巨大的怪物,以此要挟雅典,每年向他进贡物资。为了使这个谎言更加的真实,他胁迫戴达罗斯修建一个迷宫,让这个怪兽困在这里。
但其实,故事还有一条最深的线,代达罗斯最终明白了,其实,真正让他活下去的是爱、信任、和解。
而他却固执地忽略了这些东西,他认为只有自己成为最伟大的建筑师,才可以得到救赎。放弃了眼前这些原本可以和解的机会,他原本可以与自己的父亲和解,解开自己的心结,他原本可以多为自己的妻子做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原本可以传授自己的儿子建筑学知识,可却因为恐惧,不愿意让儿子成为建筑师。当他醒悟到这些的时候,身边的人早已不在。他也将在自己亲手创建的迷宫中了却余生,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也因此换取了两国不再战争。
这个话剧我最感叹的地方在于,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能只用“他物”来逃避“他者”。人也不能只用“他者”来填满全部生命。 代达罗斯的救赎之所以“太晚”,也许不是因为他选择了“他物”,而是因为他始终没有学会让两者共存。
我们需要在自己的人生中找寻自己的价值,完成自己的理想,但同时我们也不能去过于偏执于这些价值,而忽略了身边的人。
评《迷宫》
淬炼商学院·国际商学院 陈奥博
《迷宫》这部戏,我想分两部分说。
一、剧本:经典且锋利
剧本无疑是好的。客套话不多说——人物形象、叙事逻辑、故事框架都相当经典且高效。
先说主角代达罗斯。
他是一个可悲的原生家庭受害者,但同时也毫无疑问是一个天生的坏种。为了所谓的嫉妒心和理想,他杀了自己的亲哥,然后逃了一辈子,怕了一辈子。多么可悲又可怜的狗——为了欺骗自己活下去,竟然能编出那么堂而皇之的理由。而人类最好笑的一点,正是为了活下去,可以将事实扭曲,编造无数谎言支撑自己继续走。可是,谁又能说这些做法是错的呢?
他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害怕父亲的目光,害怕神与法律的审判,害怕儿子重蹈覆辙,害怕这一生以及在这一生中做的选择没有意义。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能成为“最伟大的建筑师”,就能被他人或自己原谅。但就像所有通俗小说里那样,他后来发现,真正让他活下去的,不是“他物”,而是“他者”。他永远无法被原谅,但有东西可以支撑他活下去。这就是代达罗斯的魅力——人们对他是否该死各有争议,恰恰证明了他身上那种让人共鸣的特质。黄昏落幕,一切寂静之后,你可能会在他身上看见自己。
再说其他人。
米诺斯,克里特岛的国王。聪明,狡猾,理性,富有政治头脑和智慧。在位期间把克里特岛发展到了前人无法想象的地步,深得国民爱戴,像一头狼王。说白了,他不太像人类。再强大的人设,没有弱点就跟白纸一样。所行之事,后必再行。他在与雅典的政治博弈中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可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罚与代价,那他最后的结局,必然是与克里特岛一起迎来命运的报复。命运很公平——你索取什么,就会被要求付出相应的代价,不过是或早或晚罢了。
伊卡洛斯,代达罗斯十四岁的儿子。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鬼。小孩子不知道一些事,理所应当,但他天生缺少政治生存中必要的敏锐性。他不知道世界的真相,不清楚政治牌局里的规则,他的死亡在一开始就已注定。他只知道“建筑师是一个能飞的人”。可他总以最大的天真与勇气面对世界的灰暗。最终他飞了,振翅穿过云层,接近太阳。他代表着一些什么——或许是清澈,或许是光明,或许是人性中的纯真与勇敢。但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代达罗斯,甚至是在更悠远时间里的那个希达罗斯,这些最终都被冰冷的巨浪拍得粉碎。
克诺利,一个纠结的仆人。他没有立场,只想活下去,像正常人一样度过一生。他是一个老人,观察着周遭的一切,但他的身份不止一重。在矛盾、纠结、偶尔闪现的善意和一次次选择中,他让一切变得更糟。可是,当一个人为了活下去而竭尽全力时,我们又怎能去谴责他呢?
先知只出现过一次,说了一句关于代达罗斯命运的判词。那句话一直悬在戏的上空,剧中人尝试解释,但完全错误。正是因为这句判词,代达罗斯试图逃离苦涩,结果引发了更大的苦涩。这也为故事添上了一丝神秘的神话色彩。
雅典国王、女祭司和雅典使者——他们貌似高贵、正义、肯定、决绝,但在正义的暗面,他们同样不那么光彩。甚至神明对主角的谴责,估计也不过是一场戏而已,一切都是为了服务于可悲又可恨的政治斗争。这也是这个故事耐人推敲的地方。
而那些“更其他”的人——代达罗斯的父亲、哥哥希达罗斯、小工、侍卫……他们同样被裹挟在“迷宫”的宇宙里。他们看似不起眼,却同样重要,因为他们构成了这个世界本身。
二、迷宫是什么
通过刚才的点评,大家应该能看出来:迷宫隐喻的是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大家都被困在不同的世界中,为了或大或小的目标挣扎。
生活中往往找不到非黑即白的人。如果你站在每个人的立场上去思考,会发现好像所有人都没错。当你把慈悲心收起来,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可怜人;当你把慈悲心放出来,又处处都是可怜人。但正是这些或真或假的目标与理由,支撑着人类活下去。如果把视角放大,人类本身的存在都显得毫无意义——一切存在最终都会消亡。这反而让我觉得这个故事更有趣了。
三、演绎与评价
从演绎层面看,代达罗斯这个人物再适合话剧不过了。他的狂妄、自大、恐惧,都极其适合在舞台上表达。他的故事揭示了如《哈姆雷特》一般的“血债血偿”逻辑,也揭示了如《俄狄浦斯王》一般的命运审判终将来临的确信。这无疑是一则“命运悲剧”——命运概念表现为悲剧人物个体发生的行动与选择。人是在反抗自己命运的行动中,意识到自己正在向着无法改变、无法反抗的命运趋近。这种趋近是苦痛的、无奈的、无法挽回的、本源的。它太适合在话剧舞台上呈现了:一个天生带着原罪的人,一个被原生家庭困扰了一辈子的人,最终在失去挚爱之人的那一刻,才将一切通通理解。真是再好看不过了。
不过,我也想对演员的演技说两句。我看到有演员笑场,这无疑是不好的。哪怕只是正式演出前邀请观众看彩排,也应该认真对待每一次演出。
综合来看,我给这场演出打 80分。